她身后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足,麵皮焦黄,颧骨高高凸起。
但最惹眼的是他额角上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髮际,虽已癒合多年,却依旧隆著一道暗红色的肉棱,破了相,也掩了他眉眼间隱隱透出的清俊。
两人隨身只有一个破包袱,老妇背在肩上,看上去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他们在南门內的大车店寻了间最贱的通铺。
大车店掌柜见这一老一少甚是狼狈,隨口问道:
“老婶子来滕县投亲戚?”
老妇人道:“寻人。”
“寻什么人?”掌柜的见她答得含糊,不由多问了一句。
老妇还未开口,那少年忽然抬起眼来。
“寻个公道。”他说。
掌柜一时噎住,只觉得这回答古怪,却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
但他也懒得计较,摇了摇头,自去忙了。
入夜之后,大车店里渐渐静下来。
通铺上还歇著几个行脚的商贩,鼾声此起彼伏。
老妇却睡不著,她靠著墙半坐著,借著窗欞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从上往下打量著少年的脸。
那张脸上,额角上的那条旧疤像一条蜈蚣一样,显得格外狰狞。
老妇伸出手,想去摸摸那道疤,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气。
“阿竹,”老妇压低声音问,“你当真要告?咱们躲了六年,好不容易……”
那叫阿竹的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奶娘,咱们躲了六年,难道要躲一辈子吗?”
老妇一噎。
少年转过头,望著窗外那轮圆月,喃喃道:
“奶娘,这六年,咱们从嶧县躲到费县,从费县躲到郯城,哪一天睡过安稳觉?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外头有狗叫,心就跳到嗓子眼,以为又是那些人找上门来了。”
老妇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用袖子掖了掖眼角。
少年却忽然笑了笑,继续说道:
“奶娘,咱们这一路躲躲藏藏,经过三州五县,到处都在传一件事,说滕县来了个新知县,姓许,上任头一天就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刘槐六十杖,替欠辽餉的穷人做主。还说这位许大老爷审案不遮不掩,就在大街上摆案,让满城百姓都看著。”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期盼:“奶娘,那刘槐,当年不就是办咱们家案子的人吗?”
老妇浑身一颤,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声音都变了:“阿竹!你难道想……”
少年反手握住老妇的手,说道:
“奶娘,我爹在世时常说,天不藏奸。可咱们躲了六年,天没亮,奸人依旧逍遥法外。为什么?因为天太远了,够不著地面上的事。可如今这滕县的知县,他够得著。”
“他敢打刘槐,敢当著宋士奎的面打他,那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奶娘,你知道这六年我最怕的是什么?我不怕死。但我怕天下乌鸦一般黑,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个说实话的地方。可要是滕县有呢?”
老妇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道:
“可那刘槐虽然挨了打,却还没死。宋士奎也还是县丞。咱们要是露了面,他们……”
“所以咱们要先试试。”少年打断她,“奶娘,咱们不急著上公堂。先在城里住几日,听听风声,看看那位许大老爷到底是真青天,还是做样子的。若是真青天——”
“那咱们就拼一次。就算没成,我也认了。这样窝窝囊囊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老妇终於嘆了口气,伸手替少年理了理衣领,低声道:“好。奶娘听你的。”
少年握住老妇的手,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像是这滕县的天,黑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