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亨说完,又转身对赵万全道:“赵班头,拿纸笔来。”
赵万全从褡褳里掏出笔墨纸砚,许元亨就著水渠边上的一块青石板,提笔写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北乡爭水一案,由知县亲自调处,两村不得再斗。明日辰时,北乡各村里正率壮丁於李家桥集合,隨知县清淤修渠,所需工食由县衙公费开支。
写完之后,他把告示递给赵万全:
“贴到李家桥集市的牌坊上去。让各村里正都看明白了。”
赵万全双手接过,转身便去办了。
许元亨这才转过身来,对跪了一地的百姓说道:
“都起来吧。往后有什么事,到县衙来告,不必在官道上打打杀杀。本官审案不打板子。只要有理,本官就替你们做主。”
许元亨的话一落地,方才还噤若寒蝉的百姓们,先是面面相覷,继而便有人大著胆子抬起头来,拿眼去覷这位年轻知县的模样。
只见这位大老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著一双沾满了黄土的皂靴,袍角掖在腰间,袖子也挽到了肘弯,这模样哪像个正印官?
倒更像是哪个田庄上的管事。
可偏偏只有这样的亲民官,才能更让老百姓信服。
当下田家沟的百姓在里长的带领下一起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爭了几十年的水,从没有哪个官儿管过。今日老父母不但管了,还要替俺们清淤修渠,俺……俺替田家沟老小给老父母磕头了!”
他这一磕,那边张家庄的百姓也磕头道:
“老父母青天大老爷,俺们张家庄的人也不是不讲理,只是旱了这些年,谁家锅里不是等米下锅?老父母处事公正,往后……往后俺们听老父母的!”
许元亨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什么得意。
正所谓大明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可只有亲眼见到这些庄稼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才能真正明白,这“怕”字底下掩盖了多少走投无路的绝望和冤屈。
他正想嘱咐几句,让两村的里正明日务必到齐,忽然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来得突兀,但却格外撕心裂肺: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民妇有满门的血海深仇,求大老爷做主啊!”
人群哗地往两边一分,只见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
她跌跌撞撞衝到许元亨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得咚咚直响,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满场的百姓都愣住了。
秦虎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许元亨身侧。
赵万全倒是老练,先朝许元亨看了一眼,见大老爷脸上並无不悦之色,这才上前两步,弯腰去搀那老妇人:
“老婶子,有什么冤枉到县衙递状子,大老爷今儿是出巡,不是坐堂——”
赵万全话没说完,许元亨已抬手拦住了他。
他上前两步,走到那老妇人面前,微微弯下腰,温声道:“老妈妈,你且起来说话。”
那老妇人却不起来,只是抬起头,拿一双泪眼望著许元亨。
她虽然哭得很悲戚,但眼神却並不像寻常告状的百姓那般畏缩。
许元亨心里微微一动,但依旧温声道:
“本官是一县父母,你既然拦驾告状,那此案本官就接了。老妈妈,你姓什么?家住何处?有什么冤屈,只管说来。”
那老妇人听了这话,抽噎道:
“民妇……民妇姓王……是、是南乡人……民妇一家,几年前……几年前被人夺了田產,家里人也……也被人害了……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民妇伸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