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在学校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別挡路。
走廊每天都有人擦。早上第一节课前,地上有一股消毒水和蜡混在一起的味道。女孩子们从她身边经过,裙摆很短,头髮很香,校鞋踩在地面上,没有一点泥声。
虞珠的校服跟她们不一样。
肩线往下掉,袖口盖过指节,裙子也更长一些。她太瘦了,王姨给她把裙子腰围改过,但还是显得空。她学著学校里的女孩,把头髮扎成低低的马尾,可她的头髮微卷,发尾枯黄,没有印象里那种丝绸般柔顺的精致感。
她不敢照镜子太久。
照得越久,她跟別人的不同就越多。
?
初中部和高中部之间有一条玻璃廊,晴天时,玻璃上能照出人影。越间彻常从那边走过,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旁边总有人跟他说话。
虞珠每次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低下头。
她记得他说过,別看,解释很麻烦。
可她不看,也能听见。
“他家是不是给学校捐了新音乐厅?”
“不是他家,是他爷爷。高中部那个黑盒剧场也是越家的。”
“他爸在国外吧?”
“嗯,他妈好像没了。”
这句话后面,声音会低下去一会儿。
虞珠捏著笔,笔尖在纸上停住。她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村里也常这样说人,谁家的男人没了,谁家的老人没了。可那些话落在越间彻身上,总让她觉得不该。
他不像会缺什么的人。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起那个音乐老师。
“谁知道方老师现在干嘛呢?”
“待业吧。她自己神经,怪谁。”
“哈哈哈老牛还想吃校草。”
“真够扯的。”
虞珠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秦岭之前那件事。她只听懂一点:有个姓方的老师走了,越间彻还留在学校里。大家觉得他无辜。
她也觉得。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让虞珠去行政楼交材料。
透明文件袋里装著学籍表、体检单、临时监护说明,还有几张盖了章的纸。班主任把袋子递给她时说:“別弄丟。”
虞珠双手接过来,点头。
行政楼在高中部旁边。她走过去时,鞋底在地上轻轻响。走廊尽头有一面照片墙,贴著歷届比赛和升学的照片。她认不全那些英文,只认得越间彻的名字。
照片里的他穿白衬衫,站在一架黑色大提琴旁边。舞檯灯照著他,袖口白得像新雪。
说明栏最后有“金奖”两个字。
虞珠没敢看很久。
她想起他房间里那个黑色琴盒,原来他琴弹得这么好。
她抱紧文件袋,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二楼休息区的门半掩著,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虞珠走过,听见越间彻的声音。
“出国?”
她的步子下意识停住。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隔著门板,听不真切:“手续我会让人办。下学期先过去读。学校联繫好了,你爷爷那边,我来谈。”
越间彻笑了一声:“你谈?”
“换个环境,对你有好处。”
“別演了。”
走廊很空,材料室就在休息室旁边。虞珠不敢敲门,怕惊动越间彻,只能站在门侧那块阴影里。
越间彻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你想送我出去,不是因为我需要换环境,是因为我在爷爷眼皮底下。你看我不顺眼,又不敢自己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男人说:“越间彻,我是你父亲。”
“所以呢?”他问,“这句话能过海关吗?”
虞珠没听懂后半句。她只听出他在笑。
笑声很轻,温和,乾净,没什么情绪。
男人的声音重了些:“你妈要是还在,也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