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燕三娘归来
柳鳶最终还是走了。
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官道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没有回头。
梁进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她不可能完全信任梁进这具分身。
更何况,她心中还藏著太多属於自己的秘密、仇恨与未竟之事,那条路,註定只能她独行。
梁进不完全理解她,但他选择尊重—一就像当年在京城一样,尊重她选择离开,去寻找自己的答案一样。
有些人,註定无法被庇护在羽翼之下,他们的路,需要自己用脚步去丈量,哪怕布满荆棘。
残月西斜,旷野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疮痍见证著方才的惊心动魄。
梁进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边的小玉和已然蜕变的神鵰。
“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声音平静,打破沉寂。
小玉默默点头,小手依旧紧紧攥著那块冰凉却仿佛带著某种血脉温度的蟠纹玉佩,眼神里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的思索与未乾的泪痕。
神鵰似乎感受到气氛的凝重,低下巨大的头颅,用新生的、漆黑如墨的羽冠轻轻蹭了蹭小玉的脸颊,带来一丝安抚。
返程之路,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於神鵰。
吞服了那诡异的“神蚓断躯”,完成那场近乎涅槃的蜕变后,神鵰不仅外貌气质判若两“雕”,其飞行的能力,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近乎顛覆常识的提升!
来时,梁进施展《步风足影》,身化清风,足不点地,虽不敢说能与全力飞行的神鵰並驾齐驱,但紧紧跟隨、不被甩开太远,尚可做到。
然而此刻,当神鵰展开那对仿佛能吸纳月光的漆黑巨翼,轻轻一振,冲天而起时,梁进立刻感受到了差距。
“嗖——!”
不是尖锐的破空声,而是一种更加低沉、仿佛能割裂气流的锐鸣!
神鵰的身影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瞬间便將梁进甩开老大一截!
那速度已然快得令人咋舌。
梁进心中一惊,立刻將《步风足影》催动到极致,身形如电疾射!
然而,任凭他將內力运转到巔峰,身形在官道、林梢、山脊间腾挪闪烁,快得几乎化为一道青烟,却始终只能眼睁睁看著前方那道黑色身影越来越小,然后————不得不停下来,在高处等待。
一次,两次,三次————
返程途中,神鵰不得不数次盘旋折返,或者乾脆收起翅膀,落在一旁的山巔巨树上,歪著头,用那双金黄色的眼眸“疑惑”地望著下方正全力追赶、略显“狼狈”的主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
仿佛带著询问的咕咕声。
梁进停在树下,气息微喘,抬头望著树冠上那只神骏非凡却又透著邪异霸气的黑雕,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三分欣慰,七分————鬱闷。
“好傢伙,这扁毛畜牲翅膀硬了,飞得比我这当主人的还快了!”
梁进暗自嘀咕,又好气又好笑。
曾几何时,神鵰虽快,尚在他的轻功掌控范围之內。
如今,却已將他这身傲视同儕的绝顶轻功,稳稳压过一头!
更让梁进仔细观察后暗自心惊的是,神鵰此刻的飞行,似乎已经违背了某些常理。
它那身由诡异黑线“编织”而成的羽毛,並非死物。
在高速飞行中,梁进能隱约看到,那些漆黑的羽片会根据气流的细微变化,自行调整角度、微微起伏,甚至边缘处有细微的、如同活物般的蠕动!
这使得神鵰庞大的身躯在空气中受到的阻力被降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飞行起来举重若轻,流畅得如同游鱼入水。
而且,这还是神鵰背负著小玉飞行的情况下!
小玉此刻正稳稳骑在神鵰宽阔的背脊上。
她身下,那些漆黑羽毛如同拥有生命般,延伸出数条柔韧却坚韧的黑色“束带”,恰到好处地缠绕固定在她的腰部和腿部,既保证了安全,又不会影响神鵰的动作和她的视线。
小丫头最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抓著神鵰颈部的羽毛,但很快就適应了,甚至敢在飞行中微微直起身子,感受著扑面而来的、被神鵰无形气劲梳理过的疾风。
梁进看著这一幕,心中嘖嘖称奇,同时也升起更深的警觉。
“这哪里还是寻常禽类?说是妖兽”、灵禽”都算低估了。”
“柳鳶所言非虚,在禋曦会那帮追寻神兽踪跡的疯子眼里,如今的神鵰,恐怕已经符合他们定义的“神兽幼体”標准了————”
想到这里,梁进眼神微凝。
“看来,被禋曦会盯上,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或许————他们早就注意到了?”
世人皆知,宴山寨新任寨主“及时雨”宋江,麾下有一头神异非凡、能搏虎豹的巨雕坐骑。
这在绿林道上是显赫的招牌,但在某些別有用心者眼中,却是无法忽视的“奇观”。
以前梁进不知晓禋曦会的存在和其目標,自然不会多想。
如今看来,自己这头日益神异、甚至开始展露“神兽”特徵的神鵰,恐怕早已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吸引了禋曦会贪婪而隱秘的目光。
他们未必清楚神鵰的底细,但必定会感兴趣,甚至会不惜代价安插眼线,潜入宴山寨,近距离观察,乃至————图谋不轨!
柳鳶今晚的话,无异於一声警钟。
“回去之后,山寨內部的清查和防范,必须再上一个台阶。”
“尤其是能接触到神鵰餵养、照料的人选,务必反覆甄別,背景要绝对乾净可靠。”
梁进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宴山寨如今家大业大,人员混杂,难免鱼龙混杂,必须防微杜渐。
最终。
梁进一行终於穿越州界,回到了兴州地界,抵达了作为临时据点的荔平城。
这些时日,除了赶路和暗中观察神鵰的变化,梁进每日必做的功课,便是进入那玄妙莫测的【九空无界】。
九空无界。
天空永远凝固著那种令人不安的暗红,仿佛乾涸的、无尽的血海倒悬。
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唯有那座巍峨、阴森枉死城永恆地晶立著,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著无数武者的精神投影在此廝杀、磨礪、消亡。
城內,刀光剑影,喊杀震天,气劲爆鸣不绝於耳。
——
无数面容模糊的武者,正在各个角落进行著永无止境的混战。
梁进也在其中。
但他此刻,並未像往常一样,占据制高点,以《射日余烬》的落日箭意进行远程收割。
那张伴隨他立下赫赫威名的玉影弓,此刻静静躺在【道具栏】中。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光如雪,在他身周泼洒出一片死亡的扇形。
他身形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手中长剑每一次递出,都简洁、精准、致命,没有多余的花哨,直指对手的核心或防御的薄弱处。
一名名武者在他的剑下化作裊裊青烟消散。
箭意,他已经成功凝聚。
在暂时不打算让箭意更精进一步的情况之下,已经没有使用弓箭的必要。
相反,最近他反覆观摩那柄神秘玉剑中蕴含的、如同星河运转般玄奥莫测的剑法,再加上之前在【九空无界】第二层裂缝中所见证的那场涉及“万剑归宗”、“天元剑气”等绝世剑法的惊世大战————这些经歷,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颗关於“剑”的种子。
此刻,这些种子正在萌芽,破土。
一种独特的、属於“剑”的感悟与渴望,在他胸中激盪、酝酿,仿佛只差最后一阵东风,便能彻底成形,化作独属於他自己的“剑意”!
所以,他选择了在【九空无界】这最残酷也最有效的精神试炼场中,持剑近战。
他要让手中的剑在无数次廝杀中舞蹈,让那朦朧的剑意,在实战的淬炼中加速凝聚、成形!
“嗤!”
最后一剑,如同羚羊掛角,无跡可寻,却又精准地穿透了一名使刀武者的咽喉幻影。
青烟升腾。
整座喧囂沸腾的枉死城,骤然间安静下来。
死寂。
绝对的死寂,甚至比持续不断的喊杀声更令人心悸。
梁进持剑而立,站在城池中央的空地上。
四周是迅速消散的淡淡青烟,以及仿死寂的街道与建筑。
他是此刻城中唯一的“活物”。
他缓缓垂下剑尖,闭目凝神,细细感受著方才那数百场激烈剑斗带来的反馈,梳理著心头那一丝越来越清晰、却又始终隔著一层薄纱的“剑意”雏形。
“还是差一点————”
梁进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思索:“临门一脚,却始终踏不出去。缺少的,並非技巧的纯熟,也非战斗经验的积累————”
他审视著自己习武以来的道路。
拳法上,他偏爱刚猛无儔、以力破巧的《大伏魔拳》,最终领悟了如同黎明第一缕光、撕裂一切黑暗与阻碍的“破晓拳意”。
枪法上,他钟情於霸道惨烈、有去无回的《燎原枪法》,由此凝聚了捨弃一切防御、將攻击推向毁灭极致的“无回枪意”。
箭术上,他苦练威力惊天、仿若能射落残阳的《射日余烬》,从而掌握了充满毁灭与终结气息的“落日箭意”。
这些意境的诞生,都源於他与相应武功的高度契合,源於他內心对某种战斗理念的认同与嚮往。
但剑法上————问题出现了。
他目前所掌握的最强剑法,是地级武学《赤火焚天剑法》。
这套剑法同样走的是霸道炽烈的路子,剑气如烈火燎原,威力不容小覷。
但梁进在使用它时,心中总縈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感”。
仿佛这套剑法虽然强大,却並非完全为他量身打造,就像穿著一双尺码稍不合脚的华美靴子,能走能跑,却总感觉不够熨帖,难以发挥出百分百的默契与灵性。
“是因为《赤火焚天剑法》並非系统所赐,而是得自他人传承,在这个世界可能另有传人,少了那份独一无二”的归属感吗?”
梁进暗自思忖。
系统奖励的武功,往往都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独特武功,就像专属於他的秘密武器,使用起来心无掛碍。
但这似乎並非关键。
譬如《射日余烬》也非系统直接赠与,而是玉玲瓏所授,江湖中或许也有流传,但他修炼起来却得心应手,並无滯涩。
“还是说————因为我在剑道一途上,见识过更高处、更瑰丽的风景,眼界被拔得太高,反而对《赤火焚天剑法》这等凡俗”剑法,潜意识里生出了一丝轻视?”
这个可能性更大。
无论是“玉剑”中那浩瀚如星海的未知剑道,还是【九空无界】第二层大战中惊鸿一现的“万剑归宗”、“天元剑气”,这些剑法所展现的境界与威力,早已远超《赤火焚天剑法》的范畴。
就像一个尝过琼浆玉液的人,再品寻常美酒,虽知后者亦是佳酿,却难免觉得滋味不足。
这份潜藏的“比较之心”,或许无形中削弱了他对当前剑法的专注与虔诚,成了凝聚专属剑意的最后障碍。
“看来,是有些好高騖远了,心性还需打磨。”
梁进自省。
但隨即,他又摇了摇头:“不过,武者之路,本就是不断攀登更高峰。既然前方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执著於脚下这片已然熟悉的风景?时间精力,应当用在追寻更契合、更强大的道路上。”
心念既定,梁进眼中重新焕发出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