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帘之下,向氏点了点头。
事关君位,遗嘱的一干內容,她自然也是记得的。
“不过,这与大相公何干,又与落致仕何干?”向氏问道。
“臣有一问,还望太后解答。”
文彦博面上一肃,沉声道:“及至陛下及冠,若大相公不还政,该当如何?”
哦向氏眸光一动。
她懂文彦博的意思了。
大相公权势太盛,及至陛下及冠,若是还不还政,其他人肯定是没办法与之对抗的。
毕竟,军方几大巨头,大都是大相公培养起来的人。
文武大臣,也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大相公一系的人。
如此一来,一不小心,未免有权臣专政,乃至於江山更替之风险。
为此,根据文彦博的意思,为了以防万一,却是得从根源上予以遏制。
也就是,准许文彦博落致仕!
文彦博可是典型的宦海老人。
此人,也大概是天下之中,唯一一位有资格与大相公掰一掰手腕的人。
如今,一旦文彦博落致仕,二次入京为官,自可起到监视、制衡之效。
对於文彦博来说,二次入京,可继续发光发热。
对於陛下、太后来说,大相公受到制衡,自可免却“拒不还政”之风险。
一箭双鵰!
这也是为何文彦博说入宫是“为了陛下”、“为了太后”。
从理论上讲,这对於陛下、太后来说,的確是好事。
不过—
向氏一抬头,不足一息,已然心有决意。
就在这时。
或许是察觉到了向氏对於大相公的认可,亦或是认为给的“诱惑”还不太充足。
文彦博补充道:“此外,太后大可宽心。”
“文某,並非是不顾大局之人。”
“他日,但凡大相公一心为民,就算是文某落致仕,入京为官,也断然不会与之为敌。”
“文某余生之求,无非是扶持陛下掌权,遏制权臣专政!”
文彦博一副一心为公的態度。
不爭权,不政斗,只为起“监督”之效。
非必要,不制衡!
“其实,文某与大相公之齷齪,也不算大。”
文彦博故作洒脱,抚须道:“说白了,就是一次为其让路的风波而已,並无太大仇恨。”
为江大相公让路的风波!
向氏扶手,注目下去。
此之一事,她倒是有了解过。
表面上,还真就是如文彦博说的一样。
彼时,韩大相公將致仕,江大相公將宰执天下。
而文彦博,作为入阁二十余年的存在,政治底蕴实在太深,大有动摇江大相公权威之嫌。
为了便於变法,也为了便於江大相公掌权,致仕之际,韩大相公与先帝有关一次密谈。
据传,却是说了文彦博的坏话。
这一来,不出意外,文彦博就要被给一起带走致仕!
为此,文彦博心头大恨,心存报復之意,愣是不肯致仕,反而选择了贬官这一路子,就此成了西京留守。
韩大相公、江大相公、文相公三人,就此也就结下了梁子。
不过,这仅仅是表面上的。
暗中,其实还有不少仇恨。
其中,最大的仇恨,就是评选【昭勛阁二十四功臣】!
【昭勛阁二十四功臣】,入选名臣阁,千古留名。
本来,以文彦博资歷,其实是有机会入列其中的。
结果,文彦博的入选鍥机,被江大相公给否了!
这又是一大仇恨。
甚至,都远胜於以往的被贬之事。
新仇旧恨,拢共一算,著实是不少。
文彦博说的,儼然是有避重就轻之嫌。
“这一—”
“恕本宫,难以允准。”
向氏还是选择了拒绝。
不难窥见,她都並未有任何迟疑,就选择了拒绝。
儼然,心头已是早有成算。
“娘娘!”
大殿正中,文彦博面色一变,青紫不定。
他都费了如此口舌,太后还是毫不迟疑的拒绝?
“娘娘,西夏之故事,不可不防啊!”
文彦博一脸的严肃与郑重,沉声道:“且知西夏国相李清,视君王为傀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此,岂是为臣之道?”
“臣知,先帝信任大相公,陛下信任大相公,太后亦是信任大相公。”
“然,人心无常,人亦非故。”
“嗒—
—”
文彦博猛然下拜,重重一叩:“太后信任之大相公,时为昨日与今日之大相公,而非来日之大相公。”
“大相公自是忠正。”
“然,亦有权势动人心之说。”
“若使大相公摄政十余载,焉知来日之大相公,是否忠正?”
“昨日、今日之大相公,皆会还政,焉知来日之大相公,会否还政?”
“此中之事,无论臣落致仕与否,都望太后深思之、慎重之!”
声如洪钟,传遍大殿!
向氏低头,平静望去。
老实说,文彦博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权力,往往会改变人心。
秦之李斯,尚未掌权之时,乃是有名的心怀天下的治世能臣。
然而,一日一日,却是逐渐沦为贪恋权位、不择手段的政客。
汉之王莽,尚未掌权之日,乃是典型的谦恭名士。
然而,一日一日,却是逐渐沦为篡权之人。
隋之杨坚,也是典型的忠臣,辅政大臣。
然而,一日一日,一样是逐渐沦为篡权之人。
人是会变的。
昨日的大相公,忠正。
今日的大相公,亦是忠正。
但,来日的大相公,却是不一定忠正。
也正是因此,一定的制衡,从理论上来讲,其实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本宫不通庶政。”
向氏沉吟著,略一改口:“有关於庶政之事,本宫就听先帝和陛下的。”
“先帝和陛下,都是信任大相公的。”
向氏平和道:“这样吧。”
“本宫书信一封,送往相州。”
“落致仕之事,关乎重大。”
“一干抉择,还是得大相公来决意。”
文彦博一愣。
这儼然还是拒绝。
只是说,向氏不太好推脱,换了一种法子拒绝。
毕竟,他可是江昭的政敌,两者素来有仇。
江昭,可能会让他落致仕?
“太后,为何如此...听不得劝?”
文彦博下意识的质问,又猛地反应过来,改了改口。
正中主位,向氏一怔。
此之一问,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为何如此信任大相公?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终於。
向氏给出了答案:“大相公,千古一相,圣人之姿!”
大相公之名声,大相公之成就,从来就跟李斯、王莽、杨坚之流,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的千古名声,就是最好的绑架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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