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於,就连內阁大学士,也都很难逃脱这一铁律。
无它,让门生故吏接班,实在是太难了一让门生故吏接班的前提在於,门生故吏得有本事!
这也是最难的一点。
你能確保自己有本事,你能確保门生故吏也有本事吗?
並且,这种有本事,还不能是一般的有本事,得是非常有本事。
若你是內阁大学士,那你的接班人,起码也得是六部尚书,方才称得上人走茶不凉。
可六部尚书,在这天下之中,也就那么一手之数。
茫茫大海,要让未来有机会成就六部尚书的其中一人,成为你的门生故吏,並建立深厚利益关係。
这一过程,不单是涉及识人的问题,更是运气的问题。
这实在是太难了!
这也是为何当年韩章致仕,一干同为內阁大学士的存在,都相当艷羡的缘故。
毕竟,有著江昭这样的存在作弟子,韩章是真的不必担心人走茶凉的问题。
自身安稳致仕!
人走茶不凉!
这才是宦海大员真正追求的“安稳落地”。
当然,大部分宦海大员,其实都没有这样的运气。
更为常见的,还是类似於余老太师一样的人,致仕荣休之后,便是人走茶凉,门前冷落!
方今,江大相公儼然也是要追求真正的安稳落地。
让人心安的在於,江昭这一脉,人才颇多,不乏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入阁之姿。
故而,江昭却是不必担心人走茶凉的问题。
“嗯””
江昭长呼一口气。
又拾起一道文书。
那是一篇有关於政策的问题。
江大相公要致仕荣休了。
但是,盛世还是要继续缔造的。
因此,在临走之前,一篇有关於往后政策的大局规划文书,自是必不可少。
文书之中,內容倒也不繁杂,主要就是以休养生息为主。
方今天下,外敌已除,变法也已告成。
往后的日子,但凡不出千古奸臣,新帝不昏聵,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盛世。
余下一道文书,乃是五道文书中的最后一道。
江昭拾起,眼神一凝,颇为复杂。
这一文书,无关政治,乃是私人书信。
盛紘病了!
大病!
估摸著,也就这一年半载了。
故此,一篇诉说病情的书信,自是不可避免的呈了上来。
当然,这倒不是说盛要让江大相公去看望他。
江大相公担著天下,关乎社稷。
区区盛,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只不过,这一时代,终究是人情社会。
在这一时代,亲戚病了,送来一封书信,诉说病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並且,从某一方面来讲,也是彰显一种对於收信人的郑重。
江昭注目著,无声一嘆。
隨著年纪的增大,他身边的熟人与亲人,算是越来越少了。
来年就致仕了,但愿盛紘能撑住吧!
若是能撑住,他或许还能顺道探望一二。
元亨五年,八月初一。
文德殿。
丹陛之上,赵煦扶楹入座,微抬著头。
其下,陛坫。
一把朱漆木椅,横立於此。
.
大相公江昭微一扶手,半闔双目,神色平和。
文武大臣,或立於左,或立於右,有序入列。
“噹!”
一声钟杵,钟音一凝。
上上下下,为之一肃。
“卿等,有章疏者,可一一奏上。”丹陛之上,赵煦目光一低,平和道。
话音一落,就要有人迈出班列。
可那人方才迈出半步,却又退了回去。
无它,大相公站起来了!
上上下下,皆是一震,齐齐注目。
“启奏陛下。”
江昭手持笏板,敛容起身。
一步两步,身子一正,平和道:“年迈致仕,邦有常典;功成身退,古之明训。”
“伏念臣猥以庸才,误蒙圣眷,备位宰辅,参预大政,出入三朝,叨居鼎轴。今齿发衰暮,精神昏耗,疾恙日侵,筋力疲。身居钧衡之重,而无经世之力;久玷庙堂之地,深怀旷职之忧。位高责重,盛满难持;自知衰朽,不堪驱策。”
一边说著,江昭一边下拜。
“若尚贪禄恋位,必致貽误国事,上负圣君,下愧朝野。”
“谨沥血披诚,昧死上闻,伏望陛下俯矜蒲柳之衰,曲全进退之节,特赐俞允,许臣乞骸骨、还印綬,归伏田里,以养余年。”
大相公要致仕?!
上上下下,齐齐一寂。
其实,江昭要致仕一事,知道的人並不算少。
武將之中,凡是枢密副使,皆是知晓一二。
文官之中,凡是紫袍以上,也大都心有瞭然,亦或是有过预测。
但,奈何朝臣足有五百人。
这一小部分大员,在五百人之中,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么一来,朝堂上下,自是以惊诧为主。
要知道,大相公才五十一岁!
时年五十一,在庙堂之中,绝对是相当年轻的年纪,说一句有无限可能,也是半点不假。
故而,谁也不成想过,江大相公竟会致仕。
毕竟,以常理论之,江大相公起码还能干十年以上,干到六十岁。
甚至於,有非常大的可能,江大相公会干得更久,甚至“落致仕”,干到七十岁,也並非是没有可能。
这是宦海中一位真正的政坛常青树,真正的老泰山!
可如今,方才大胜归来,大相公竟然就准备致仕了?
这实在是太过让人意外。
“这—
”
不少武將心头一动,脸色一变。
大相公致仕了,他们怎么办啊?
要知道,大周社会,文峰鼎盛,文官一向都瞧不起武將。
也就是这几十年,江大相公通晓军政,武將的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方今,一旦江大相公致仕了,新上位的宰辅大相公,肯定又是不通军政的。
这一来,武將的好日子,可就到此结束了!
“老刘。”
有武將使了个眼色,就要迈步走出,予以劝諫。
一般的宰辅大相公是一回事,江大相公又是另一回事。
江大相公,不单是文官的大相公,也是武將的大相公。
故此,江大相公,决不能致仕!
好在,还有人更快。
“不准!”
丹陛之上,新帝发话得更快。
赵煦一脸的坚决。
却见其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扶起江昭,牵著手,一脸的郑重模样:“相父乃社稷干城,朕之股肱,德望冠於群臣,功勋著於社稷,朝野倚赖,岂可轻言告老?”
“此奏,朕不准!”
“唉一”
江昭故作一嘆,躬身一礼,侧身一退,也不再继续坚持。
赵煦轻一点头,似是心安不少。
一步一步,又走回了龙椅。
“卿等,有章疏者,—一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