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劫掠李家村的时候,不知杀死了多少乡亲。
在禿鷲部当奴隶的这些天,他见过被鞭打至死的同伴,见过病死在帐篷角落无人收尸的可怜人,也见过被突厥人当靶子射杀的倒霉鬼。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死法——不是一两个,不是十来个,而是成片成片的,像秋天被收割的麦子。
一个突厥骑兵仰面躺在他脚下,身体还保持著衝锋时的姿势,右手紧握著弯刀,左手攥著韁绳——那韁绳的另一端,战马已经倒在几步之外,肚子上一个大洞,內臟流了一地。
这个骑兵的胸口有几个小洞,不大,比筷子粗不了多少,但周围的衣服被烧焦了一圈,呈焦黑色。
洞口渗出的血不多,但那种死法让李铁柱后背发凉——
什么样的武器,能在人身上钻出这样的洞,却不让血流出来?
他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些,一股更浓烈的腥臭衝进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涌,猛地直起身,乾呕了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在营地里早就已经吐乾净了。
“铁柱哥,你没事吧?”旁边的年轻汉子小刘关切地问,他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李铁柱擦了擦嘴,声音有些发虚,“就是……这味儿太冲了。”
小刘点点头,不敢再往地上看,只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营墙。
那堵矮矮的、用土坯和木料垒起来的营墙,此刻看上去如此不起眼,可就是这道“篱笆”,挡住了上万突厥骑兵的衝锋。
他忽然觉得,这道墙,比天还高。
继续向前搜索。
越往前走,尸体越密集。
在距离营墙约五十步到一百步的区域內,突厥人的尸体几乎是一层叠著一层。
这里是机枪火力和手榴弹的交叉杀伤区。
最先倒下的是冲在最前面的先锋,他们大多是被重机枪扫倒的。
那种12.7毫米的子弹打在人体上,根本不是一个“洞”能形容的——但凡被击中躯干,基本就是两截。
有的尸体还算完整,但胸腹之间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里面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下空空的皮囊。
一个年轻战士蹲在一具尸体旁,好奇地翻看了一下,隨即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退了两步,转身扶著旁边的一截木桩乾呕起来。
赵铁山走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那具尸体的头盖骨被掀开了大半,里面的东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颅腔,像一只被打碎的陶罐。
颅腔的边缘参差不齐,泛著白森森的光,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掛在上面。
这是被步枪子弹从侧面击中头部的结果。
高速旋转的弹头在进入颅腔后发生翻滚和膨胀,出口会比入口大数倍甚至十数倍。
赵铁山在军营里学过这些知识,也亲自开枪打死过敌人,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观察过敌人的尸首。
他转过身,不去看那具尸体,目光扫向更远处。
战场上散落著各式各样的东西——弯刀、弓箭、皮甲、头盔、盾牌,还有突厥人的旗帜。
裂翎部的狼头纛倒在血泊中,白色的狼毛被染成了红色,湿漉漉地贴在旗杆上。
寒梟部的白羽旗被踩进了泥里,白色的羽毛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几匹受伤的战马还在战场上哀鸣,拖著断裂的后腿在原地打转,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恐惧。
马匹不比人,它们不懂什么叫撤退,什么叫恐惧,它们只知道疼。
“给那些马补一刀。”赵铁山皱眉道,“別让它们遭罪。”
两个战士端著刺刀走过去,一人一刀,战马的哀鸣声戛然而止,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