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替代施主沟通天地,祈求天神庇护,救度;
而雷法后的时代,法师在科仪中的位置,却变得更加重要。
雷法的理论中,神仙本身就是燕所化,是规则的人格化。
以內炼为根基,以体內的小宇宙,调动外界的大宇宙,从而召神遣將,完成科仪。
………今臣吴曄,虔设清醮,上……”
吴曄立於法坛主位,启师请圣已毕,开始诵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等经文,並焚化“摄召符”,以自身真悉混合符力,意存慈悲,召唤十方无主孤魂、特別是现场这些受害者的亡魂,前来坛前接受济度。
他开口诵经,声音清越而庄严,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肃穆的海风中传开。
起初,无论是官员、士绅还是普通百姓,都只是觉得这位国师诵经的腔调古朴庄严,与寻常道士有所不同,更显玄奥。
然而,当经文进行到摄召孤魂的段落时,吴曄的唱韵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古老、苍劲、又带著独特婉转起伏的腔调,咬字发音与官话、汴梁口音迥异,却让在场绝大多数泉州本地人,以及不少闽地出身的商贾、船工、乃至军士,瞬间竖起了耳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神色。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將七魄来临。河边野处,庙宇村庄。宫廷牢狱,坟墓山林。虚惊怪异,失落真魂。今敕山神五道,游路將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
吾今差汝,著意搜寻。收魂附体,助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分明是道教的《收魂咒》,但吴曄此刻诵念的,並非標准的道门官话雅音,而是带著浓郁闽地特色、更准確说,是泉州、漳州一带底层民间法教、师公道士做法事时常用的那种夹杂著古越语遗存、发音独特的闽南语唱腔!
甚至,他还根据记忆,糅合了一丝后世闽南道教“做功德”时特有的、被称为“牵曲”或“哭调”的悲悯唱法,使得整段咒文在庄严中,更透出一股直击人心的悲愴与召唤之力!
一个高道,他科仪做得多好,都是理所当然的。
人们震惊的不是科仪本身,而是吴曄的唱腔,他居然会闽地的语言?
这一手闽南唱腔,可著实让许多人百感交集。
吴曄用闽南语唱韵,让周围的百姓,登时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闽南文化相对而言,並不属於中土的主流文化。
除了一些来到闽南传教的道士,不得已融入本地,发展出属於本土的唱腔。
一个生在江西,生活在汴梁的高道,没必要去学习这样的语言。
“先生有心了呀!”
陈守义虽然不信道教,可却能感受到吴曄的诚意。
这份诚意,也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林火火属於给师傅打下手的道士,道教並不重男轻女,所以女道士同样可以主持斋醮科仪。她分心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再看看吴曄,有种无奈的感觉。
天才自有天才的骄傲,火火虽然和吴曄感情极好,却也总有一些想要跟师父对比的想法。
比如这次去河北,她自己做下了很多事,以一介女流之身,却將地方上的关係打点得明明白白。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比起吴曄来,却差了太多。
比如师父什么时候学的闽南语,她完全不知道。
而吴曄收拢人心的手段,也让她不得不佩服,吴曄这场展会,完全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一个局。目的是为了定下善恶之分,也为了收买人心。
可如果一个人哪怕只是为了收买人心,能做到师父这个份上,也是大妖若城。
她嘆了一口气,服了,学吧,输给自己的师父不丟人。
道士的一场科仪,也科仪理解成一场戏曲。
吴曄坐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可这三个小时时间,没有多少人走,大家都静静地看著吴曄的表演,並且认真地给他贡献香火。终於,曲终人散,科仪收场。
吴曄让弟子上来,分门別类,將已经整理过的骸骨装入相应的罐子里。
如果完整了,弟子们也按照標准的规矩,入棺!
“法事圆满,眾魂暂安。各归本坛,肃静寧神。”
吴曄的声音略带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百姓,无论是本地闽人,还是外来商旅,此刻大多面色肃然,眼中带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感动与敬没有人提前离去,即使仪式已毕,他们也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直到吴曄开口,才仿佛大梦初醒。
“道长慈悲!”
“国师功德无量!”
感恩的呼喊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整齐,也少了最初的狂热,多了发自內心的诚挚。
许多人对著吴曄的方向,或是那些收敛好的遗骨,遥遥行礼。
吴曄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香火,朝他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