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提议过,撤销埃尔帕索的建制。把鬼地方变成非建制区,或者乾脆把行政权扔给军队,让他们去头疼。那里就是个化粪池,谁去搅和谁一身屎。现在好了,屎溅了我们一身。”
“撤掉?把你脑子里的水倒一倒,哈里斯。”
另一议员威廉士冷笑一声:“埃尔帕索是烂,但它是连接墨西哥的咽喉,那是南方太平洋铁路的关键节点,如果没了埃尔帕索,我们的棉花、牛肉怎么运往西部?怎么和该死的波菲里奥·迪亚斯总统做生意?”
“那地方每年的关税和走私,我是说贸易额,就超过五十万美金。你现在告诉我,为了死了几十个混混,就要把这棵摇钱树砍了?你问过铁路公司的意见吗,问过那些棉花大王吗?”
“那是三十八个人,威廉士。三十八具尸体。”
哈里斯淡淡地反驳:“而且死的不是一般的混混,是斯图登米尔,是警长。
虽然那傢伙也是个混蛋,但他胸口戴著徽章。徽章被踩在泥里,这才是问题。”
“死了的警长就不是警长了,只是一具会腐烂的肉,很快就会发臭。”
威廉士依旧很是不屑:“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平息舆论。那帮纽约记者早就已经围过来了,如果不给他们一块肉,他们会一直盯著我们咬!”
“墨西哥人。”
强硬派议员泰勒突然开口,语调阴冷:“把锅甩给墨西哥人。就说那是墨西哥那边的悍匪过境作案,或者是迪亚斯的政敌搞的破坏。反正那边的边境线就像个筛子,谁也查不清楚。我们可以藉机要求联邦增加边境驻军,还能拿到一笔国防拨款。”
“不行。”
罗伯茨州长断然拒绝:“华盛顿正在和墨西哥谈铁路並轨的事,总统特意打过招呼,近期不要在边境搞摩擦。如果我们现在说是墨西哥人干的,那就是外交事件,联邦政府会以此为藉口插手德州事务,甚至派联邦军队接管边境。別忘了,那帮北方佬一直想找藉口把手伸进我们的口袋里,削弱德州的自治权。”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哈里斯耸了耸肩:“那就只能是那三个华人了。反正报纸上都登了照片,虽然我不信三个黄皮猴子有这本事,多半是有人在后面僱佣了职业杀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公眾需要一个靶子,一个异类。”
“那就驱逐他们!”
泰勒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不仅仅是那三个,把德克萨斯西部的华人都驱逐出去。这群异教徒,除了抢在那帮爱尔兰酒鬼前面把活干完,还会干什么?现在居然敢杀白人了?这是造反,对白人至上原则的挑战!”
“太温和了,泰勒。你老了。”
罗伯茨州长冷冷道:“我要的是人头,带血的人头。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背后是谁,他们在我的地盘上杀了我的警长,打了我的脸。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明天就会有人敢衝进这个办公室,把我也干掉。”
“直接发通缉令,全州通缉这三个华人。罪名:谋杀、叛乱、破坏公共秩序、恐怖主义活动。”
“死活不论。悬赏金,一千美金。”
眾人无不低呼一声。
那可是一千美金啊。
一头健壮的德州长角牛才值二十美金。
这是一笔巨款!
“州长,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
哈里斯皱了皱眉:“杰西·詹姆斯那样的江洋大盗,起步价也不过如此。给三个无名小卒这么高的身价,会不会反而抬举了他们?这等於是在承认他们是顶级悍匪。而且,这会引来全美国的赏金猎人,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会把德州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治安会乱成一锅粥的。”
罗伯茨眯起眼睛,眸色愈发狠辣:“哈里斯,你不懂政治。如果不把价格开高点,怎么显得我们德州政府对这事儿的重视?怎么体现我们的雷霆手段?更何况,还得堵住东海岸那帮偽善的记者的嘴。我要让眾人知道,在德克萨斯,杀警长的代价是昂贵且无法承受的!”
“而且————”
威廉士嘿嘿一笑:“这一千美金最后发不发得出去,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等那些赏金猎人把人杀了,我们大可以说那是帮派內让,或者说他们拒捕被警方击毙。反正死人是不会来领赏的。就算真有人提著头来,我们也可以说验明正身需要时间,拖他个三年五载!”
议员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就是政治,所谓的愤怒、正义、復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笔笔可以计算成本和收益的生意罢了。
忽然,一阵急促敲门声猛地响起。
罗伯茨皱了皱眉,不满地看向门口:“进来,敲什么敲,像是报丧一样!”
大门被猛地推开,州长的私人秘书满身是汗地冲了进来,还攥著一叠电报纸。
“先,先生们!”
“慌什么!”
“还是墨西哥打过来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明天你就去奥斯汀的下水道里当清洁工!”
“不,不是墨西哥人————”
秘书咽了口唾沫,牙都在打颤:“是枪击案。到处都是枪击案!电报局,疯了!”
“哪里?”
哈里斯挑了挑眉,莫名有股不祥的预感:“又是埃尔帕索?那群暴民又闹事了?”
“不,不仅仅是埃尔帕索。”
“敖德萨、米德兰、圣安东尼奥、奥斯汀周边,甚至是沃斯堡。先生们,德克萨斯,全部的主要城镇和交通要道,都在报告大规模的枪击案。”
议员们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脸警惕。
“能死多少人?”
罗伯茨不耐烦,这秘书肯定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比埃尔帕索还多吗?埃尔帕索那是黑帮窝子,三巨头被杀引发的动乱,死了三十几个已经顶天了。其他地方能死几个?五个?十个?”
秘书张了张嘴,但还是不敢自己说出来:“您还是亲自看吧。
1
罗伯茨立马抓过那叠电报。
第一张,敖德萨。
当地最大的走私帮派野狼帮,在昨晚被全灭。营地被烧成白地,全部帮派成员被割喉。
死亡人数,42人。无一生还。
第二张,米德兰。盘踞在矿区收保护费长达十年的铁锤帮,头目被吊死在矿井架上,手下精锐尽失。
死亡人数,56人。
第三张,圣安东尼奥。著名的剃刀党,连市长都要给三分面子、控制著全城地下赌场和妓院的爱尔兰黑帮,在昨晚的酒馆聚会中遭遇重火力袭击。
据倖存的酒保说,袭击者使用了机枪。死亡人数,63人。
第四张,第五张————
每张电报,都是一份死亡清单,代表著一股在德州盘根错节多年的地下势力的完全覆灭。
议员们看著州长的脸色不断变化著,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到底死了多少人?
如果比埃尔帕索还多,那就不再是治安案件了,是对德州政府执政能力的毁灭性打击!
“三百六十八人!”
州长声嘶力竭地咆哮著:“368人,该死的,是美国內战又爆发了吗?还是该死的谢尔曼將军带著他的北佬军队又打回来了?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谁在屠杀德克萨斯人?”
“上帝啊————”
哈里斯一把抢过电报,快速翻阅著。
越看,他的手抖得就越厉害:“这,这不可能。这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强的火力?”
“三百六十八人————”
“这只是统计出来的尸体。还有没发现的呢?还有重伤的呢?这,比阿拉莫战役还要惨烈。”
德克萨斯很乱,这大家都知道。
这里民风彪悍,一言不合就拔枪。但那都是小打小闹,死个三五人就是大新闻了。
一次性死几百人?
这甚至超过了某些印第安战爭的战役伤亡!
“这不可能是一群散兵游勇乾的。”
泰勒议员虽然是强硬派,但此刻也很是害怕:“看看这些地点,遍布全州。
看看这些时间,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动。有人在向德克萨斯宣战,这是入侵!”
“我们要怎么办?”
秘书带著哭腔:“记者们已经堵在门口了,还有那些被嚇坏了的市长、警长,都在发电报求援。”
罗伯茨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州长,绝对不能乱。
“只有军队能对付。传我的命令,调动全部德州国民警卫队,五千人,全员集结,还有德州骑警,別让他们再在大街上晃悠著收保护费了,全部给我派出去,把骑兵连也拉出来!”
“我要把这帮狗娘养的悍匪,从地缝里抠出来,碎尸万段!”
“等等,州长。”
哈里斯议员突然制止:“先別急著发火。你仔细看看这些死的人。
“什么意思?”
“你看,铁锤帮、剃刀党————”
哈里斯指著名单,笑得很是诡异:“死的这些,全都是该死的帮派分子,全都是平日里那些又不交税还到处惹事的社会渣滓,铁锤帮,上个月还抢了我的威士忌运输车,剃刀党,连我的侄子都敢勒索。”
哈里斯摊开手:“州长,换个角度想。有人帮我们清理了垃圾。这些蛀虫,我们早就想除掉了,但是碍於法律程序、证据,还有他们背后的关係网,一直没法动手。现在好了,有人替我们把脏活干了,而且干得这么干净。”
“这是一次免费的清洁行动啊!”
威廉士也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对啊,这帮人死了,反而对德州的治安有好处,我们不仅省下了绞死他们的绳子钱,还能把他们留下的地盘和生意收归国有,我是说,纳入正规管理。那些私酒生意、赌场,现在都是无主的了。”
“放屁,一派胡言!”
罗伯茨再一次怒吼:“哈里斯,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这是什么?是私刑,这是对德州政府权威的公然践踏,在这个州,只有德克萨斯州政府,才有资格审判和绞死犯人!”
“如果这帮悍匪今天能高效地杀光黑帮,明天他们就能杀光不听话的商人,后天呢?后天他们是不是就要衝进这个办公室,把我也掛在路灯上?”
“这是在告诉全德克萨斯人,州政府是废物,他们才是执法者,如果不把这股火灭了,德克萨斯的法律就是一张废纸,以后谁还会给我们交税?民眾会崇拜强者,如果我们不能证明我们比这群悍匪更强,我们就完了!”
“剿灭,必须剿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
德克萨斯发生州级大屠杀的消息,通过电报线传遍了全美。
这么血腥的大案,顿时挑动了全美民眾的神经!
《三百六十八人的血债!》
《德州沦为无政府状態?》
《神秘的净化者:是魔鬼还是天使?》
无数记者涌入德州。
他们原本以为,隨著德州国民警卫队的介入,这场暴乱会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正规军对土匪,那是绝对的碾压。
见到满街巡逻的骑兵和架在州政府门口的加特林机枪,民眾们也觉得事情很快就能得到控制。
但,现实却总不能如人所愿。
几天后。
事情非但没得到控制,反而像失控的火药桶一样,更猛烈地炸裂了!
那些悍匪並没被国民警卫队嚇跑。
相反,他们好像被直接激怒了!
这一次,屠刀不再仅仅挥向黑帮,而是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
沃斯堡以西,著名的金马刺大牧场。
这是德州最大的牧场之一,拥有数万英亩的土地,几万头长角牛。
牧场主老杰克·哈蒙德是德州的传奇人物,参加过美墨战爭,也是州议会背后的金主之一。
哈蒙德庄园像座城堡一样矗立在荒原上。
他不仅富有,而且霸道。
因为不想让铁路穿过他的牧场,他曾派人炸毁路基,枪杀铁路工人,因为爭夺水源,他还屠杀了附近的一个小镇。
他有五十名精锐的私人牛仔护卫队,每个人都配发了最新的温彻斯特步枪。
“来啊,让那群黄皮猴子来,老子的枪正好缺几个抢眼的装饰!”
哈蒙德坐在虎皮椅上,对著手下狂妄地大笑。
但,就在当天深夜,狼群匪帮摸进了庄园。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正在瞭望塔上打瞌睡的哨兵眉心开花,栽了下来。
紧接著,便是肆无忌惮的屠杀!
哈蒙德引以为傲的护卫队在黑暗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被一个个点名爆头。
当哈蒙德举著双管猎枪衝出臥室时,他看见的是满地的尸体和站在火光中的男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州长的朋友!”
哈蒙德颤抖著,但还想给自己助威。
第二天清晨,当国民警卫队赶到时,只见到老杰克·哈蒙德,连同他的三个儿子,以及牧场的二十多个核心打手,全都被掛在牧场大门口的那排橡树上。
噩梦还在继续。
在西部的矿区。
拥有私人军队的矿业大亨史密斯家族,遭遇了老斑鳩匪帮的突袭。
史密斯家族拥有一支装备精良的百人私人卫队,甚至还有两门老式野战炮,將矿区打造得跟军事要塞一样。
但战斗仅仅持续了半小时。
那些悍匪直接从废弃的矿井通风口,甚至是后山的悬崖绝壁上杀出来。
他们用的是自製的辣椒毒气弹和炸药包。
私人军队在呛人的烟雾里直接崩溃了。
史密斯矿主全家,连同他的管家和工头,都被吊死在了矿区高耸的路灯杆子上。
还有圣安东尼奥的两个墨西哥老牌家族。
他们盘踞在此几百年,根深蒂固,黑白通吃,是当地的土皇帝。
一夜之间,宅邸被血洗,家族核心成员全部人间蒸发,只留下满墙的弹孔和地上的血跡。
这下麻烦大了。
之前还只是黑帮分子火併,大家还能当个乐子看。
但这次,可是触碰到了德州一些阶层的核心利益!
拥有私人军队的大矿主都被灭门,盘踞百年的家族都被血洗!
那他们这些只有几个保鏢的议员、商人、银行家算什么?
待宰的羔羊吗?
彻骨的寒意很快笼罩了德克萨斯上层社会。
奥斯汀的电报局直接都瘫疾了。
无数封措辞激烈的电报疯一样飞向州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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