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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院子里的故事还很长

他只要確保自己的孩子,不要被那条沉没的船带起的漩涡波及,就足够了。

秋意越来越浓,风声渐紧。

校园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光禿禿的枝椏顽强地刺向灰色的天空。

一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就在这充满时代印记的学习、活动、竞爭与无声的对比中,飞快地流逝。

孩子们在长大,世界在变化,而有些差距,从戴上红领巾和只能在旁观看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经清晰地划下,並且在可预见的未来,只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王建国站在自家屋门口,看著中院贾家那扇总是过早熄灭灯光的窗户,又抬头看了看辽远而寒冷的星空,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与疏离。

他知道,院子里的故事,孩子们的故事,都还很长。

而他,只需要继续这样,冷静地看下去。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著胡同里乾枯的落叶和煤灰,打著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

四合院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方逼仄的灰蓝,檐角枯草瑟瑟。

空气里除了惯常的煤烟味,又添了种紧绷的、类似弓弦將断未断的气息——那是人心里那点算计、怨气和生存空间被挤压到极限时,无声滋长的躁动。

最先显出跡象的,是中院贾家窗外那片“领地”。

原先只是窗根下摞著几个掉瓷的破脸盆、一个裂了缝的瓦罐,算是贾张氏捨不得扔又无处安放的“家当”。

入秋后,这片“领地”悄然扩张了。

一个不知从哪个垃圾堆捡回来的、豁了口的醃菜缸,大剌剌地摆在了离贾家窗户两步远、紧挨著通往垂花门过道的地方。

接著,几块充当搓衣板的破砖头、一个散了架的旧板凳腿,也陆续在旁边安了家。

最后,连晾衣服的绳子,都从原先两家屋檐之间那短短一截,偷偷往外挪了尺把,竹竿一头索性搭在了垂花门的门框上。

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衣物床单,在秋风中飘荡,不仅挡住了部分过道的光线,人走过还得低头弯腰。

贾张氏的理由很充分,逢人便嘆,声音能穿透半个院子:“唉,没法子!屋里转个身都磕碰!棒梗大了,总得有个地方写作业,淮茹厂里发的工作服、劳保用品也没处放!这破缸看著腌臢,洗洗还能醃点雪里蕻、萝卜乾,冬天也是个嚼穀!这日子,不精打细算能行吗?”

她绝口不提占了公共地方,只强调自家困难,仿佛全院人都该体谅她这“孤儿寡母”的不易。

这“扩张”首先碍了前院三大爷阎埠贵的眼。

阎埠贵家窗户正对中院,讲究个“眼界开阔”。

贾家那堆破烂和晾晒的“万国旗”,破坏了他从窗口欣赏自家那几盆蒜苗的雅兴,更觉得挡了风水——主要是挡了他观察院里动静、计算各家来往的视线。

他背著手,在自家窗前踱了好几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对三大妈嘀咕:“不像话,太不像话。公共地方,成她贾家后院了。那破缸,夏天招苍蝇,秋天聚蚊子,卫生怎么搞?”

但他精於算计,不肯当出头鸟,只是把不满写在了脸上,见到易中海或刘海中时,会“无意”中提起:“老易他二大爷,您看中院那过道,是不是有点乱?走路都不方便了。”

二大爷刘海中早就注意到了。

他作为院里的“领导”,自觉有维护“院容院貌”和“公共秩序”的责任。

更关键的是,贾家那晾衣绳延伸过来,竹竿差点扫到他家新刷了绿漆的窗框!

而且,贾张氏那副“我家困难我有理”的做派,让他这个“领导”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院里的大事小情,难道不该由他这个二大爷先点头吗?

他几次背著手,踱到那醃菜缸和晾衣绳附近,重重咳嗽,或者对著自家儿子刘光天、刘光福高声教育:“看见没?这就叫没有集体观念!光顾自己方便,不管別人走路!咱们家可不能学这个!”指桑骂槐,意味明显。

贾张氏岂是省油的灯?

她要么装没听见,照样在缸边忙活;

要么就隔著窗户,声音不大不小地回敬:“哟,他二大爷,您领导管得宽!咱们小老百姓,就求个活命的地方,碍著谁了?有本事给咱分间大房子啊!”

噎得刘海中直瞪眼,又不好真跟个寡妇老太太撕扯,有失身份。

一大爷易中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是八级工,讲究个稳重公道。

心里也觉得贾家有点过分,公共地方毕竟是大家的。

但他更看重“稳定”,讲究“以和为贵”。

贾家確实困难,贾东旭刚死没多久,秦淮茹拖著孩子上班不容易,能照顾还是照顾点。

他先私下找贾张氏委婉提过:“老嫂子,东西稍微归置归置,那过道毕竟是大家走的,晾衣服也稍微收著点,別挡了路。”

贾张氏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哎,一大爷,您说得对,我回头就收拾!”

可“回头”就没了下文,东西只见多,不见少。

易中海又去找刘海中,让他“理解一下贾家的困难”,“都是老邻居,別太计较”。

刘海中则挺著肚子,打著官腔:“老易,不是我不理解!困难归困难,规矩是规矩!咱们院儿一向是先进院,卫生红旗还得过!这乱堆乱放,成何体统?街道来检查怎么办?我这个二大爷也是有责任的!”

说得冠冕堂皇,把易中海也堵了回去。

就在几位大爷来回扯皮、贾家地盘稳固扩张之际,用水和用煤的摩擦也如期而至,並且因为季节和供应的紧张而骤然升温。

水龙头只有一个,在院当中。

天气转冷,水管需要包扎防冻。

往年这事多是院里男人顺手干了,用些旧棉絮、破布条缠上。

今年,王老汉看不过眼,从家里找出点旧棉花套子,让儿子王建国帮著,早早给水龙头穿上了“冬衣”。

贾张氏看见,说了句“他王大爷心善”,却没见她家出一点材料或人力。

刘海中倒是表扬了一句:“老王师傅这是爱护公共財產!”

但也仅止於表扬。

矛盾出在用水上。

秦淮茹在厂里乾的是体力活,工作服容易脏,下班回来天已擦黑,不得不赶著洗。

北方秋冬,自来水冰凉刺骨。

她往往要接一大盆水,蹲在门口吭哧吭哧搓洗半天。

贾张氏则习惯在中午阳光好时,洗洗涮涮,同样耗时良久。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用水,別人就得等著,或者端著盆在旁边“候著”。

尤其是早晚做饭前后用水高峰,水池边常常要排队。

三大妈最先忍不住,有一次端著淘米盆等了快十分钟,看著贾张氏慢条斯理地洗一块破抹布,忍不住嘟囔:“这水也不是白来的,省著点用,大家都方便。”声音不大,但足够贾张氏听见。

贾张氏立刻把抹布往盆里一摔,水花溅起老高:“三大妈,您这话说的!谁家不吃饭?谁家不洗衣?咱们用水也是交了水费的!怎么就许你们家用,不许我们用?合著咱们孤儿寡母,连多用点水都招人嫌了?”

她声音拔高,立刻吸引了院里不少目光。

三大妈脸一红,想爭辩,被闻声出来的阎埠贵拉了一把。

阎埠贵推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老嫂子,没人嫌您用水。意思是,大家互相体谅,用水高峰,紧著做饭吃水的先用,洗洗涮涮的可以错开个时间。这不都是为了大伙儿方便吗?”

他这话听起来在理,但结合他平日算计的做派,贾张氏只觉得虚偽。

“错开时间?我老婆子就中午有点太阳,暖和!晚上黑灯瞎火怎么洗?淮茹不上班啊?下了班不洗什么时候洗?合著咱们就该半夜洗?”

贾张氏叉著腰,毫不退让。

易中海又被惊动出来,和稀泥道:“都少说两句,水是国家的,节约点没错,但该用也得用。互相让让,排队就排队,別伤和气。”

话是没错,但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用水时的短暂排队和背后嘀咕,成了家常便饭。

用水摩擦未平,用煤风波又起。

秋深了,各家开始张罗买过冬的煤。

煤是定量供应,凭本购买,数量有限,但依然是珍贵的“黑金”。

煤买回来,堆放在中院角落一个砖砌的、半开放的煤池子里。

池子不大,各家买回来的煤,需要分堆码放,界限分明。

往年,贾东旭在时,贾家的煤都是他负责运回、码好。

今年,只剩下秦淮茹一个劳力,她下班后拖著疲惫的身子,一次只能背回少半筐,码放也慢。

刘海中家人多,儿子半大不小能干活,买煤、运煤、码煤,雷厉风行,很快就將自家那份在煤池子最里面、最乾燥避雨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像刀切过一样。

阎埠贵家则精打细算,煤买得晚,等別人家大致码好,他才指挥儿子阎解成,在边角缝隙里,把自己那点煤见缝插针地塞进去,虽然不整齐,但充分利用空间,还隱隱有扩张之势。

贾家的煤,陆陆续续运回来,没地方好好码,只能胡乱堆在煤池子最外面、靠近过道的地方,高低不平,有些煤块还滚到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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